伏牛山賞蘭

蘭是花中上品，曾于斗室窗前聽春雨觀潔雅，身心凝香歡悅難擬，情景幾近走火入魔。然客土假居終不比山野祖居之地的陽光雨露滋潤，百看之中性情似有束縛之嫌，少了自然風骨不說，總覺得那典雅溢香多有雕琢之意。于是，故交之間小酌閑情時，常常溢于言表，必欲尋其野外尊容而后快。

人常說，人以群分物以類聚，我的牢騷正中諸多圈內(nèi)人的下懷，共同的向往讓我們很快組成了一個十人的“覓蘭芳容”驢友隊，嘗試自駕尋訪伏牛山腹地。路線，以二零九國道為軸線，北從黃河邊兒出發(fā)，南以不出盧氏縣瓦窯溝鄉(xiāng)域為終點，沿途可隨意擇路選點兒觀賞，官坡鎮(zhèn)的蘭草村必去。時間，根據(jù)興趣心情而定。目的，體驗天然林風光，觀蘭花原生居所和芳容。

時值五月，樹上的葉子很綠，山上山下處處生機勃勃，我們有說有笑，一路春風得意，用笑容解釋著如愿以償?shù)拿篮谩偟绞敎系亟鐑?，便有濃香似蘭，一陣緊過一陣的撲面而來。大家急呼停車，意欲林內(nèi)尋芳。根據(jù)資料介紹和經(jīng)驗，這里絕對不可能會有蘭草存在，但如此逼真的風過留香，不妨進入林中察看。

下得車來，映入眼簾的是連綿起伏的剌槐林。這是上世紀七十年代，中國中原林業(yè)發(fā)展的標志性物種，適應性強耐瘠薄成材快，是采礦用坑木的主要原料。選擇該品種人工造林成效快，自然效益也好，一方面綠化了荒山，一方面促進了社會經(jīng)濟發(fā)展，是地方政府和民眾都喜歡經(jīng)營的用材林種。當然，林子里也有風吹氣流飛籽成林的，禽鳥走獸生理利用后落籽成林的，這一現(xiàn)象說明，自然生態(tài)不可能放棄已經(jīng)人類耕耘的這片宜林地。樹種對地理氣候的選擇多以適生為上，大都差強人意，好在它們只占整個林分的百分之七八而已。

這是一片采伐后又萌孽郁閉的成熟林，看情況，及乎沒有經(jīng)過技術性撫育，林下雜灌蓋度看上去能達到百分之七十。多年積留下來的落葉很厚，幾乎把坡上凸出來的石棱給蓋住，走起來必須慎之又慎，好在我們都是和大山并不陌生的人，即便都已脫離了“風塵”，可常識還是有的。走了一圈，完全都在意料之中，沒有尋到衷情的麗影，倒是那槐枝上的豆蔻滑過臉頰時，有股清香滲入心脾，讓人好不快活。剎那間，讓在場所有走過森林的人都愰然大悟，原來槐芳也如蘭香。

當晚入住縣城，與當?shù)毓式粌A情談心，自然是少不了山水林花詩情畫意一番，其中提到雙龍灣蘭多不貴，且渾然天成的勝景怡人，這就更讓求蘭若渴的我們心情更加迫切。第二天早上起程時間，比上班早一個小時還要多。

還沒到雙龍灣，天然的樹林就畫一般的從車窗前流過，毫無疑問，這是天然次生林。天然林真的很難見到了，也說不清這一帶的天然次生林是第幾代次生了，但是看那風貌，絕對是人工林難以媲美的，必竟它遺傳了天然林的諸多天性。首先給人感覺到的是它的多樣性，雖然我在大山里跑了幾十年，雖然我也無數(shù)次的和它們眉目傳神，雖然我也請教過祖輩都在這里居住的山民，可是我總也記不過來，總是記了眼前的忘了過去的，就象是幾萬人之上的企業(yè)老總，叫不出每一個員工的名字一樣?？梢哉f，湊近了，它們身上的味兒都有特殊性，站起身，撲到臉上的卻是千樹萬草混和而成的味兒，撼心廻腸，有錢難買。很多人都體會過心曠神怡，那肯定是在林間高處的空地上，風會讓你享受山的不同區(qū)域送過來的離子清洗劑，那時你的五官，你的所有可以感覺的皮膚，你的血液，你的意識都會有一個非常蒙朧的幻感，猶如在升華。不知為什么，此情此景之中，大家都木訥的只會說三個字：真舒服。

上到山頂，車停了，大家都下了車，沒有一個人說話，都在往遠處看。霧如煙，在腳下的綠葉間緾繞，裊裊搖曳，蒼茫如海。大小山頭好似擺渡的船，行進的舟，激流勇渡，好一似浪遏飛舟。沒有見過真正的千島湖，莫非此間即是海市蜃樓再現(xiàn)？澗里的洛河早已不見蹤影，只有濤聲陣陣。有鳥飛過，亦如浪里逐魚的企鵝，亦如空中入海的艦鳥，偶而會有幾聲呼喚，跟著林濤漸去漸遠。好一陣子，眾人才把發(fā)自內(nèi)心的感嘆喊了出來：我愛你，伏牛山。山中春來晚，乍遇晨光畫屏，好不壯觀。

聞香而動，我跟著大家的腳步往林中走去。這里的主要林種是櫟樹，混交的種類很雜，比較引人注目的是白皮松、側柏和剌柏，疏林地里連翹是優(yōu)勢種群?？雌渌?，都是走馬觀花，只有腳下的綠草才是焦點。走進林內(nèi)沒幾步，便有幾叢綠葉映進眼簾，葉形如衛(wèi)茅似麥冬，脈有凸起，四季常綠。駐足環(huán)顧四周，竟也是物以類聚，一叢一叢的，看見的就有幾十叢，如此珍貴的蕙蘭，此間就和草芥一般。它們有的懷里攬有去秋的落葉，有的周圍被落葉籠罩，也有不少枯枝，多為櫟樹的遺棄物。它們之中以叢大者開花具多，有的一叢一莖，有的一叢三五莖，莖有呈綠色的，也有呈紫紅色的，擎著成熟的標志，高高挺起，被那綠葉簇擁著，奉為上神。每莖花朵數(shù)量不定，有十幾朵的，有七八朵的，花瓣帶有彩色斑點兒，如唇似蝶素艷潔身，不如玫瑰牡丹那么招蜂引蝶，卻香凝林中讓人留戀往返。

我蹴近一叢懷中攬有落葉的撫莖細看，覺得那蘭玲瓏有余，瞅不見一點兒妖嬈，似草亦非草，莫非仙界遺落山間的仙女顯形？

蘭香柔和的撲到身上，慢慢的透過一種生命修飾文化，滲進心靈深處；慢慢揉著心里最動情的部分，讓一種不受生理管控的深呼吸，漫漫的與一種無言交流著；慢慢的牽著情不自禁的神經(jīng)，在從未經(jīng)過的境界里閑渡，就象甘霖潤進了久旱的農(nóng)田。任誰面對這有香無形的至愛，都不可能拒之不受，甚至會如饑似渴到乞討的地步。因為這時林子里除了可以聽到的鳥兒們的醉語，除了可以看到葉幕中灑落到地上慢慢滾動的珍珠樣的陽光，好象什么都凝固了。

稍等回神，拂去蘭邊兒的落葉，一股腐味兒迅即溢出，我不禁驚異，如此反差竟在毫厘之間，真神了。水中有出污泥而不染，山上有化腐朽為神奇，自然和生命攜手，創(chuàng)造可真的是無與倫比。

也許是愛烏及屋吧，我雙手掬起還沒有被風塵碾碎的枯葉，在清晰的葉脈間尋覓著，很想從那用碳、氮、磷、鉀、鐵、銅、硒、鎂、鈣等等自然元素的排列中，尋出點兒什么，我躊躇的思索著，是白云，是藍天，是潺潺流過的小溪，是被風和陽光帶走的晨霧，也許還會有霾的身影呢。專家說，雨多了雨大了，風多了風大了，霾就走了，但究竟去哪兒啦，我就想探究一下霾真正的歸宿，它在農(nóng)田里就行么，在輸往城市飲用水的管道里就行么，多想它在草木里，在我手中的枯葉里，在生化后和蘭一樣的百草中。聽說，很多林家鋪子都已不堪重負，在它們遁去的背后，雨不正常了，風不正常了，訴求倒是“山雨欲來風滿樓”。決定美麗生活的頂層設計正在如期完善，就象這蘭香是不會遠離我們的。

在我知道的人們求水的方法中，一是挖，二是堵。以前都認為挖出來的水是干凈的，俗稱井水，即便不是挖出來的也是從地下冒出來才干凈。堵起來的水相對是不干凈的，因為那里面有空氣里的沉降物?？墒乾F(xiàn)在好多人不這么認為了，挖出來的水堵起來的水都需要斟酌才可以飲用。為什么？也可以意會，也可以言傳。我認為就是一個生態(tài)循環(huán)的問題，過去以為挖出來的或地下冒出來的是干凈的，就是因為植物根系通過土壤，拿走了水里不宜人健康成份，并溶進了很多有益生命健康的分泌物，滲入地下或從某個低洼地方冒出來后，就成了甘甜有益的飲用水。你到天然林中看一看那山澗的流水，絕對勝過區(qū)域政治文化經(jīng)濟中心自來水管里的飲用水。跪在蘭花身旁，掬一捧清泉輕吸一下，細品其中奧妙，再將其余撒向臉龐，真是悠哉美哉。

爬上瓦窯溝的一個山頂，見一株老櫟穴居一石縫，懷中竟抱有一叢老蘭，葉幅多達兩米，八九枝花莖上百朵奇芭各顯春秋，林中百米開外可聞其香。我們圍了過去，或站或蹲或臥，面對如此形狀，都感驚奇。伸手輕按裸露出來被太陽曬的發(fā)白的腐土，出現(xiàn)一坑并漸漸有水浸出，這使我愈加驚奇，山高水高在此得到驗證了。太陽沒有全天照到這個地方不假，但是山高沒有遮擋，風每時每刻可都從林子的每一個角落走過，這腐質(zhì)頂多也不超四十公分厚，要是在城里，周圍全是光石板，頂多也就兩天，別說還有濕氣，風早就把這些腐殖質(zhì)吹上天了。這種現(xiàn)象，可能就是這些草木居高寒而不畏的妙決。枝葉枯了聚在一起，真的就是一個不竭的水庫？很顯然，它們是利用自己的長處留下并有效保存了天上落下來的雨水，真正細水長流到了青山常在。很可能它們的作用還不僅僅這些，如混合雨水分解大分子物質(zhì)供養(yǎng)草木所需，碎石成土擴大綠色的宜居家園等等。

走近淇河，隱有大鯢呢喃傳入耳中，雖不是天方夜談，確是一種心影。上世紀七十年代，一到夜晚這東西的叫聲，確如林鳥一般此起彼伏，可是現(xiàn)在不如從前了。淇河這一代是伏牛山腹地比較有名的天然林區(qū)，林中濕地匯集滲漏成溪成淇河，常年流水落差之力，或挖石成洞，或壘石成穴，建造了大鯢的棲身場所，使它們得以生存繁延且種群越來越大，每逢求偶之時，呼喚聲宛如孩兒啼哭，故有娃娃魚俗稱。整個林中，可取的珍品，除了木耳、香菇、天麻、茯苓、猴頭、拳菜等老百姓常用來換取生活用品的山珍外，大鯢和蘭花也是天然林的名貴饋贈。建國初期，省林業(yè)廳曾派出過大量的技術人員到此配合管理，目的不外乎利用和保護，然而科學往往不抵世俗名利，至如今天然林雖說不上岌岌可危，但對人類的回饋已大不如前了。

蘭草村在深山之中，周圍群山環(huán)抱，山上天然成林，優(yōu)勢樹種為殼斗科樹種為主，如栗類、青岡、櫟類的槲櫟、麻櫟、栓皮櫟等，可能是這些樹木含有的成份，被水溶解進土壤產(chǎn)生的效應，為蘭的生存繁延提供了條件，才使得該地區(qū)有了蘭如草的稱謂。這里蘭花真的很多，不知你信不信，我們就經(jīng)歷了蘭中尋草的過程。

天然的真美，盡管我們走出森林，沒有忘記樹林的作用，常在居所周圍廣種樹木，創(chuàng)建園林城市、森林城市，但那必竟不是天然，對生態(tài)循環(huán)而言，必有欠缺之處，就如室中盆內(nèi)名蘭，不納腐味兒怎溢貴香。